在门诊中，很多患者和家属都会问我一个非常朴素、也非常重要的问题：

“张主任，CAR-T打完以后能管多久？”
“是不是肿瘤清掉了，就代表以后不会复发？”

这个问题的背后，其实涉及CAR-T治疗中一个非常关键的概念——持久性。

很多人对CAR-T的第一印象，是“把免疫细胞改造后输回体内，让它们去识别和攻击肿瘤细胞”。这当然是CAR-T的核心原理。但从医生的角度看，CAR-T治疗真正的难点，不只在于它能不能“打响第一仗”，还在于它能不能在患者体内留下来、活下去、继续发挥作用。

换句话说，CAR-T的疗效，既要看短期能不能控制肿瘤，也要看这支“免疫部队”能不能打赢一场更漫长的“持久战”。

1、什么是CAR-T细胞的“持久性”？

我们可以把CAR-T细胞理解成一支经过特殊训练的“免疫特种部队”。

医生先从患者体内采集T细胞，再通过基因工程技术，为这些 T细胞装上一个能够识别肿瘤细胞的“导航系统”，也就是CAR受体。经过体外培养和扩增后，再把这些细胞回输到患者体内。

回输后，如果CAR-T细胞能够识别肿瘤细胞，就会被激活、扩增，并发挥杀伤作用。

而所谓“持久性”，就是指这些CAR-T细胞在患者体内能够存在多久、功能能维持多久、是否还能在未来再次识别和清除残留或新出现的肿瘤细胞。

对于很多复发难治性血液肿瘤患者来说，短期缓解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

肿瘤负荷降下来以后，身体里是否还保留着一部分有记忆、有功能的CAR-T细胞。

这些细胞就像长期驻守的“免疫哨兵”，在未来一旦发现异常细胞，有机会再次启动免疫反应。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CAR-T是“一针管终身”的神奇疗法。不同疾病、不同靶点、不同患者状态、不同产品工艺，都会影响CAR-T细胞在体内的持续时间和最终疗效。

2、为什么有些患者疗效持久，有些患者容易复发？

这往往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多个因素共同影响。

第一，患者自身T细胞的质量很重要

CAR-T的“原材料”来自患者自己的免疫细胞。如果患者在接受CAR-T前已经经历过多线治疗，身体状态差，感染反复，骨髓功能受损，或者免疫系统已经非常疲惫，那么采集到的 T 细胞质量也可能受到影响。

这就像组建一支部队，如果士兵本身已经长期疲劳、装备不足，再强的训练也会受到限制。

第二，CAR-T的制备工艺很重要

不同的CAR-T产品，在细胞筛选、激活、扩增、培养时间、基因结构设计等方面都可能不同。有些工艺更强调保留年轻、具有记忆潜能的T细胞；有些工艺则可能让细胞在体外扩增过程中提前“透支”。

从长期疗效的角度看，CAR-T细胞不仅要“能打”，还要“耐打”，不能刚进入体内就迅速耗竭。

第三，肿瘤本身是否狡猾，也很关键

有些肿瘤细胞会发生靶点表达下降或丢失。比如原本CAR-T是冲着某个靶点去的，但治疗后残留肿瘤细胞可能不再表达这个靶点，或者表达变弱，这就像敌人换了伪装，使CAR-T难以继续识别。

还有一些患者的肿瘤微环境非常抑制免疫，CAR-T细胞即使进入体内，也可能被各种“刹车信号”限制，逐渐功能下降。

第四，治疗前后的全流程管理非常重要

CAR-T不是简单地“输一次细胞”就结束。真正专业的 CAR-T 治疗，应该包括治疗前评估、桥接治疗、清淋方案、输注管理、并发症处理、疗效评估和长期随访。

尤其是清淋化疗，很多患者会问：“为什么输 CAR-T前还要先化疗？”

这是因为清淋的作用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多打一点化疗”，而是为了给CAR-T细胞进入体内后的扩增腾出空间、创造环境。清淋做得是否合适，会影响CAR-T细胞能不能顺利扩增，也会影响后续安全性。

3、医生如何帮助CAR-T打赢“持久战”？

在临床工作中，我们会从几个方面尽量提高CAR-T治疗的成功率。

首先，是尽早判断治疗窗口

很多患者等到肿瘤负荷很高、感染严重、肾功能或骨髓功能已经明显受损时，才开始考虑CAR-T。这个时候即使技术本身很好，患者身体也未必承受得住完整治疗流程。

所以，CAR-T不是“最后实在没办法再试一下”的治疗，而应该在合适的时间点进行系统评估。

其次，优化“细胞兵种”的选拔与制备

挑选“年轻”的细胞：研究发现，一类名为“干细胞样记忆T细胞（Tscm）”的亚群，具备类似干细胞的特性，寿命长且能分化出多种战斗细胞。如果在制备时能提高这类细胞的比例（如通过特定的细胞分选技术），CAR-T产品在体内的持久性和抗肿瘤能力会显著增强。例如，某新型CAR-T工艺可使Tscm比例提升至30%以上，临床数据显示患者1年持久性达标率提高了20%。

避免“体外透支”：传统的制备工艺往往会过度激活T细胞，导致它们在回输前就已经开始“老化”或“耗竭”。现在，科学家们正在探索“非激活”或短时间制备的工艺，保留T细胞最初始、最具代谢储备的状态，让它们回输后有更长的“保质期”。例如，使用低氧培养环境或代谢调节剂（如雷帕霉素），可显著延长细胞寿命。

然后，是选择合适的靶点和治疗路径

不同疾病适合的 CAR-T靶点不同。即使是同一种疾病，不同患者的肿瘤细胞表面标志物也可能不同。对于既往接受过靶向治疗或CAR-T治疗后复发的患者，更需要重新评估肿瘤细胞的靶点表达，而不能只依赖过去的检查结果。

最后，是重视治疗后的长期监测

CAR-T治疗后，医生会根据患者情况定期监测血常规、免疫功能、肿瘤指标、微小残留病灶，以及 CAR-T细胞在体内的扩增和持续情况。

这些检查不是形式，而是帮助医生判断：

肿瘤是否真正控制住了？
CAR-T细胞是否还在体内？
免疫系统是否正在恢复？
有没有复发或感染风险？
是否需要进一步巩固、维持或调整治疗？

CAR-T的长期获益，离不开治疗后的长期随访。

写在最后

CAR-T细胞疗法的意义，不只是让肿瘤在短期内缩小或消失，更重要的是能否帮助患者获得更深、更持久的缓解。

在我看来，好的CAR-T治疗，不是一场孤立的“冲锋战”，而是一场需要精心准备、精准判断、严密监测和长期陪伴的“持久战”。

我也希望通过更加科学、规范、温暖的医学陪伴，帮助患者和家属真正理解治疗、理性面对选择，也在复杂的疾病道路上，少一些恐惧，多一些方向。

专家简介

张亚晶教授

高博医学（血液病）北京研究中心 北京高博博仁医院 肿瘤&免疫•创新医学中心 主任

主任医师 / 医学博士 / 博士后 / 中国药科大学 硕士生导师 / 北京市科技新星

长期聚焦细胞与免疫治疗在肿瘤及自身免疫疾病中的临床应用与转化研究，兼具扎实的临床诊疗经验与深厚的学术积淀：

• 深耕临床与科研转化：作为第一负责人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省部级课题 6项；以第一作者在《Blood》《Leukemia》《JEM》《STTT》等国际高影响力医学期刊发表多篇SCI论文，累计影响因子（IF）超140分，研究成果也多次在国际血液学术会议进行大会分享发言。

• 屡获国内外学术认可：荣获国际权威期刊《JEM》2023年度优秀论文奖、南粤科技创新优秀论文一等奖及解放军总医院科技进步二等奖等重要学术荣誉。

• 担任重要学术职务：兼任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医院 研究员；并在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细胞与生物治疗专委会）、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骨髓瘤专家委员会）、中国癌症基金会（血液肿瘤康复核心专家组）等十余个国家级学术组织担任常委或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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